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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先生是谁,作客的“赛先生”又是谁?

赛先生,这一称谓体现了中国特色和国人对于科学的特殊认知:既尊敬,又陌生,同时还体现把Science中国化的努力,带着几分幽默感。不过,对于赛先生的真容,国人众说纷纭,难识庐山真面目。

1.

科学是一个历史范畴。中外在古代都没有“科学”这一说。科学有一个在传统文化天人合一、知行合一,以及真善美浑然一体的混沌中孕育、在近现代文化中(相对)独立,在后现代文化中趋于回归融合的过程。当下,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情况下谈及科学,涉及的主要就是从伽利略、牛顿至今的科学。

这一时期的科学之所以重要,不仅在于其处于科学发展历程中的关键地位,更在于其与现代文化、现代化和现代性的关系。只有在现代文化中才会有科学的独立,唯有科学的独立,以及因此而发生的科学与现代文化的良性互动,方可能带来现代化,造就国家、社会和个人的现代性。

现代性是人类发展的必由之路,非此不能通往现代社会;是现代社会的基础,除此不可能构建现代社会。本文中所说的赛先生,就是指与现代化和现代性不可分割的现代科学。

究竟什么是现代科学?

其一,以清晰的概念和严谨的逻辑表述的理论体系,建立在事实和规律的基础上。

其二,更重要的是科学活动(含方法)。科学活动与人类其他活动的最大区别在于其活动的对象是自然界,活动的方式(实验)可控,天人分离,因此在科学家与自然之间形成具有有限规则的重复博弈。(参见人的三大关系(二2):自然,西方文化之源

经由这样的重复博弈,一方面自然界“供出”自己的奥秘,另一方面科学家之间形成在有限规则基础上的良性竞争,面对自然界中同样的对象,看谁能先行以及完整深入地揭示其奥秘。其要义是遵守规则,以及面对自然,所有参与者如同陌生人般一视同仁,彼此平权,这就关系到民主,德先生,也就是五四运动的另一位“先生”。

把上述场景挪到20世纪初的中国,百年前的国人同样感受并坚信,国之强盛,民之进步,在于科学与民主,德先生与赛先生相伴而行。在重复博弈的基础上,科学家渐次扩展领地,由欧氏几何、阿基米德力学一路走来,攻城略地,演进博弈,科学与技术一起成为“第一生产力”。

康德“头顶的星空”看似与“心中的道德律”风马牛不相及,实际上,科学家正是经由与自然界的博弈,经由科学活动而养成自己的内心世界,进而推向社会。正如亚当斯密揭示,在市场经济重复博弈的基础上,遵守规则的经济活动自然就培育出“道德情操”。(参见人的三大关系(二3):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

其三,同样重要的还有背后的价值取向和信念,以探索未知世界为己任,这就是“认知需求”,坚信在现象背后存在本质,以及对本质的不懈探索,并且在探索中保持自身独立的怀疑精神。这种信念在重复博弈和演进博弈中越发坚定成熟。

科学家所揭示的本质,成为技术及而后认识的基础和出发点;而科学家在科学活动中形成的价值取向、科学理性和科学精神更是成为社会的共同财富。伏尔泰声称,我们都是牛顿的学生。启蒙运动对人性的探索,亚当斯密对市场经济的探索,就是认知需求、科学理性和科学精神一旦为更多人接受所结出的硕果。

一旦社会认可在科学理论背后的科学活动,弘扬科学理性和科学精神,科学就能发挥更大的能量。

这就是赛先生。赛先生由科学理论、科学活动和科学精神三个不可分割的部分组成,科学理论是赛先生的躯干,科学活动是赛先生的认知和行动能力,而科学理性和科学精神是赛先生的灵魂和气质。同时,赛先生需要德先生相伴,需要与社会良性互动。

2.

在中国作客的“赛先生”又是谁?

王阳明曾格竹子七天而无所得,由此认为格物无用:“先儒解决格物为格天下之物,天下之物如何格得?纵格得草木来,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?”他认为通过格物来认识万物本身固有的理,不如认为我心中就有万物的理来得简捷。由此,他便把格物当作是诚意正心事,而认识就是唤醒良知,而不是研究万物的本性。

英国科学家焦耳用四十年的时间研究出能量守恒定律。王阳明用七天格竹子得出格物无用论。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RQH-_PWvd9VLtgFLmdFylA 问题不在于时间长短,而在于竹子,进而自然界未能成为对象化的存在,更重要的是,主体未能从自然界独立出来。

发生在上世纪20年代的“科玄之争”虽有矫枉过正之嫌,但对一个沉睡了数千年的国度而言,不失为一帖良药。

在随后的岁月里,赛先生被一再扭曲甚至蹂躏,如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”。

改革开放以来,对赛先生的推崇主要也是在物质层面。

时至今日,赛先生首先是GDP,然后是刊物,是发表论文的ScienceNature,以满足“面子”。刊物只是科学理论的载体,载体却比科学理论更重要。赛先生是课题,名利双收。

至于科研与创新合二为一的政策,对所资助的研究性项目提出商业成功要求。如果把金钱转化成金钱,就去华尔街,不需要找科研人员。有人坦言。科研是将金钱转换为知识,而创新则是将知识转换为金钱。这就是科研与创新的直接目的。

中国看重、视为至宝的主要是赛先生的躯干,引进人才,看躯干是否“高大上”,评价标准是课题、经费、论文、Sci,其目的在单位是排名,在个人是职称、千人万人之类的封号。

在制度设置上,三六九等的阶梯,亲疏不一的人际关系,腐蚀了科学活动本该有的陌生人关系和民主氛围。认知需求被排名、称号等社会地位的需求取代或边缘化。如同一心想着输赢的运动员的动作发生变形一样,赛先生的行动扭曲,灵魂出窍。

这样的赛先生,缺少的又何止是诚信,失去的是本真的行动能力,是灵魂。在这种情况下,其躯干弄虚作假、低水平重复,缺乏原创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科学,在“屋檐下”低下高贵的头颅,灵魂被放逐。

科学,即使在西方社会的母腹中呱呱坠地之时,尚且在社会进而文化上引起如许之波澜,从囚禁罗吉尔培根、烧死布鲁诺、审判伽利略,到达尔文的进化论,遭遇多少次围剿,至今余波未平。对于中国社会和文化来说,赛先生更是异己的外来文化,作客,进而融合更有待时日。

3.

一旦中国以更开放的心态迎接赛先生,融入赛先生的精气神,必然会迎来科学更大的发展,同时也推动中国社会的进一步发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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